
编者按
山海相逢处,便是庄河。这里既有“庄庄有河”的水乡灵秀,也有“海上画屏”的雄奇壮阔,更是中国“文学之乡”墨香浸染的人文厚土。2025年,来自《民族文学》杂志社的多民族作家齐聚庄河,以敏锐的目光捕捉山水灵气,以细腻的笔墨记录风土人情,将一路所见所感凝于笔端。即日起,庄河发布开设“名家妙笔绘庄河”专栏,陆续刊发这些作家的精品力作。让我们跟随名家的笔触,于字里行间品读这方水土的山海气韵,领略作家笔下的“诗意庄河”。
陈仓,著有长篇小说《后土寺》《止痛药》《浮生》、长篇散文《预言家》《动物忧伤》、长诗《醒神》等,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。
夜宿步云山
◎陈仓
展开剩余86%步云,多么美妙的名字,这不就是神仙下凡脚踩祥云的样子吗?
透过车窗望去,只见气势险峻起来的群山,还有静静地卧在空中的几片白云,我想步云山应该已经到了。
步云山属长白山系、千山余脉,海拔1130.7米,号称辽南第一高峰,位于大连市庄河西北部,行政区划归步云山乡。我们入住的饭店被乡村民居包围着,如果不仔细去辨认,还真像是村庄的一部分。我生于乡村,从喧嚣的城市而来,对于夜宿步云山是特别期待的。
饭店沿着一条乡间小路而建,由一个个院子组成。院子是农家小院,门是黄色柴门,门上没有挂锁,只有一道门闩,看来是夜不闭户的。院子里的楼是两层小楼,客房是四人一层的客房,推开窗户望出去是刚刚抽出一片新绿的榆树,越过树梢便是一片田野。
南方已经是夏天了,而这里顶多算是仲春时节,大部分泥土是裸露着的,只有稀少的植被覆盖着,所以就显得斑驳而苍茫,但是并没有一点儿肃杀的气息。东北的冬天比较漫长,步子沉重而迟缓了一些,春天来得也就晚了一些。但是树木遒劲,小草坚忍,处处都充满了节制的美,所以一枝一叶都给人一种刚劲有力的感觉,似乎握着拳头告诉我们:“加油啊!”
接近黄昏,太阳像被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着前进的一颗发烧的石头,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步云山之巅。我提心吊胆,真怕它一下子从步云山滚了下去。
我有一个习惯,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先去那里的河边,因为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人间冷暖,尽在一条时光的河流里流动着。
我想,这里既然有一座步云山,就应该有一条步云河。我便问一位村民:“步云河怎么走?”他迷茫地反问:“步云河是哪里呀?”我说,“请问这里最大的河在哪里?”他明白了我的意思,“呵,那是蛤蜊河,你一直往前走,大概有两三里路吧。”我暗暗地感叹,真可惜了一个名字。
听说我要去河边,彭学明老师知道我又要捡石头去了,便和庄河的文联副主席于金松一起跟了过来。这时,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从对面经过,我冲着它使劲儿地挥了挥手,它就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。
司机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姐,她穿着一件橙色上衣,脸上布满了风霜雨雪雕刻下来的大地一样的痕迹。我说:“你把我们拉到蛤蜊河那边去吧。”很明显,她的三轮车不是拉客的,平时只是拉拉自己家的庄稼。但是,她什么也没有问,只是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上车吧!”
我对蛤蜊是陌生的,只知道它是生活在浅海地区的软体动物,所以感觉以“蛤蜊”命名的河流应该是靠近海边的小河浜。但是到了河边,才发现它是一条内陆河,河面宽阔,河水清澈,而且快速地流淌着,有风吹过的时候甚至能听到汩汩的流水声。
特别令人振奋的是河滩上稠巴巴地布满了石头,有的大如斗,有的小如卵,方的长的扁的圆的,红的黄的青的白的,有的相拥而卧,有的背靠背而坐,有的衔玉而生,有的佩着花饰,可谓是仪态万千、风情万种,它们之间的缝隙里则抽出了几株青草。
我这辈子可能是石头托生的,或者上辈子我把至亲至爱的人安置在了石头里,所以每次见到石头就像见到自己,或者遇到了前世的爱人,心脏怦怦乱跳。
我禁不住对着两位朋友喊:“好多的石头啊,你们快点儿过来吧!”我低着头,满眼放光地走在石头中间,拿起一块然后轻轻放下,再拿起一块又轻轻放下。
天彻底暗了下来,我的眼前模糊成了一锅粥,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。我静静地摸着一颗一颗石头,像摸着自己的脑袋或者情人的秀发,感受着它们如玉一样微凉的体温和寂寞寥落的心绪,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蛤蜊河。
吃过晚饭,我不想辜负如此美好的夜晚,就叫上了彭学明老师和辽宁作协的周晓楠一起去村庄外散步。步云山的安静出乎了我的意料,没有一点儿喧哗,也不是虫吟蛙鸣的季节,像一块不经雕琢的墨玉一样,夜色是那种原封不动的夜色,黑暗是那种浓浓的化不开的黑暗,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盏灯像烛光一样恍恍惚惚地亮着,如果不是凉爽的风均匀地吹来吹去,我们真以为已经逃出了尘世。
真正的夜晚其实不是黑暗的,而是透明的,甚至是有光的。你稍微在夜色里待一会儿,等完全浸入其中,像浸入泉水之中一样,那些残留在身心中的干扰物就会被洗涤一净。这时候你再放眼望去,万物皆有光,世界是清晰可见的。
我们在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散步,路边是宽阔而格式化的田野,种的可能是玉米,因为刚刚出苗,还不到一拃高,所以显得若有若无。小路穿过了一片田野还是一片田野,不知道通向何方,偶尔遇到了两只狗,一黄一白,一胖一瘦,相互追逐着消失在夜晚的深处,告诉我们这个小镇不仅无边而且充满了太多的可能。
我们在小路上走了几个来回,突然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子,没有想到巷子的另一头却别有洞天,里边有一个别致的农家小院,院子中间长着一棵高大的白杨,院子一楼有一间房子亮着灯,房门敞开着,有六个人围着桌子正在打扑克。我们凑上前去看了看,是大连地区流行的“打滚子”。
天边升起了一轮月亮,好像从小路的另一头缓缓走来,是那么从容而丰满。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,当天正好是农历四月十六,真可谓是“十五的月亮十六圆”。
我依依不舍地回到酒店,同室的朋友已经把温泉的水池清洗干净,正在打开温泉往里边哗哗地放水。温泉建在后院的半坡上,属于露天状态,旁边只有几棵大树遮挡着,所以有一种野浴的趣味。
温泉从地下汩汩朝外冒着,不冷不烫,不深不浅,不急不躁,源源不断,还升腾起一股朦胧的雾气,那水似乎不再是水了,而是文火熬出来的一锅清汤,或者说水里加入了胭脂红粉,有着无法形容的润滑感。
我们泡在其中,像躺在仙境一般,真是惬意极了。最奇妙的是泡在温泉里,可以仰着头静静地欣赏着淡蓝色的天空,而透过缭绕的雾气看到的月亮,像披着婚纱的新娘已经升到了半空,变得无比圣洁而皎洁了。那银色的月光洒下来,和温泉融汇在一起格外美妙,所以我洗的不再是温泉,而是人间少有的月光浴。
那天晚上一觉就睡到了天亮,还是喳喳的喜鹊把我叫醒的。我早早地起了床,想再去庄稼地里看看。初看这里的庄稼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,果然种着我熟悉的玉米,它们刚刚冒出地面,只有两片叶子轻轻地摇晃着,显得有些瘦弱而单薄。
倒是庄稼地的边缘长出来一大片艾草,已经齐膝那么深了,而且是鹅黄色的,在阳光下更有生机了。我掐了一根艾草放进嘴里嚼了嚼,清苦中带着芳香,清新中带着甘甜。如果揪上一把回家,就这么嫩生生地用盐一拌,应该是难得的美味吧?
但是万万没有想到,看似贫瘠的黄沙地在晨曦的照耀下,发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。我循着那闪闪的光芒寻去,发现在沙石中间竟然散落着指头蛋子那么大的小石块,它们有着翡翠一样的绿色。我捡起一块对着太阳照了照,可能真的是翡翠吧,它们质地细腻并呈现半透明状态。当地的朋友拿过去一看,说那不是翡翠,可能是一种绿色石英石。我笑了笑说:“管它呢!这毕竟是在步云山捡到的。”
来源丨民族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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